英雄年代、章一

 

口口口

 

「我知道、我知道,」頂著一頭棕色短髮,嘴邊的鬍渣都還清楚易見的中年男人,一面高舉著雙手,一面在議事廳上來回跺步,「你們說的我都知道,但是,平時就與諸侯交惡的夏米克竟會邀請我們到王城作客,這實在讓人不安啊!」

 

「大人,這是陛下的生日啊。」

 

「我知道,就因為是陛下的生日,」中年男人的視線在眾人身上掃過,「誰不知道,陛下在三年前登基不過五歲,三年後的現在也才八歲,說能夠管理國事那是騙自己的,實際上大權在握的除了王國內的諸侯,王城裡就屬夏米克那老狐狸最囂張!」

 

「方龍大人,」說話者一身華服,腰際上的配劍隨身體擺動而啷噹作響,「依我所見,即使夏米克這次邀請諸侯參加陛下的生日別有用心,您也必須要到王城一趟,若是落給別人口實,反倒對我們麻煩。」

 

「就是說啊,大人,有俺們保護您,您放一百二十個心,俺們絕對保您完完整整進去艾林德爾王城,再完完整整的走出來!」身上的肌肉層層蠕動,發話者皮膚黑如木炭,頭上光禿禿的只留了三條辮子。

 

「哈,我對你們的武藝可是從來沒擔心過吶!」方龍笑著轉頭,「白隼,你說吶?」

 

「大人,我有三個方案。」

 

被稱做白隼的是一名年約五六十的老者。他一襲格紋長袍,白色的眉毛短短的豎在雙眼之上,顯得格外炯炯有神。

 

「哦,你說說看。」

 

「咳咳,艾林德爾的諸侯們彼此不合已經是公認的事實,夏米克伯爵雖身為陛下的教父,但在先王時期可也是諸侯之一,我想他到現在,對諸侯間彼此勢力的消長仍然有一定的情報。」

 

方龍點了點頭。

 

「不過,夏米克現在從諸侯一躍成為王室的一員,這三年來他積極佈署,就是為了鞏固他在王城的地位。這次的生日宴,我想就是他往外擴張的第一步,要趁這次機會,摸清楚誰是敵人、誰是朋友,誰是能夠以權利誘逼,或者誰是冥頑不靈……」

 

方龍道:「白隼,那你的三個方案是?」

 

「第一,」白隼道:「我們按兵不動,拖延住夏米克的使者,先與阿肯特、狄羅聯繫,看看他們的想法是否與我們一致。第二,若是聯繫順利,我們當然要到王城參加宴會,不但去,還要帶著禮物去,除了夏米克和陛下的兩份,王城裡幾個重要人物也都要送到。」

 

說到此處,白隼開始在廳上前後徘徊。眾人的目光全都聚在他的身上,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又開口。

 

「至於第三,是要臨機應變的方案了,得先看看情況如何再作定奪……」

 

「喂,我說白老頭,」留著辮子的男人大聲道:「你這算哪門子的三個方案,賣啥勞什子關子啊。依俺看,前兩個案子俺是聽不大明白,不過這第三個案子,就是由俺護著大人,到時候誰想對俺們不利的,俺再給他臨機應變一下,見一個殺一個!」

 

「噗、哈哈哈,」方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「瓦剛,要是我去王城,一定帶著你在我身邊,你這第三個方案,就先這麼定啦,哈哈。」

 

瓦剛搔了搔頭道:「大人你是在笑啥?俺可是說認真的,不是開玩笑啊!」

 

此話一出,廳上的人有大半全笑出聲來,原本屏息以待的嚴肅氣氛頓時無影無蹤。

 

「咳咳!」方龍一聲乾咳,停住了眾人的笑聲,「白隼,若要去王城赴宴,自然得假裝成好朋友的樣子這我是懂的,不過,拖延住使者,聯繫阿肯特與狄羅是為了什麼?他們倆充其量只能算半個諸侯,兵力加起來還沒有我們的一半,我想夏米克說不定連邀他們都沒有吶?」

 

「這個當然,阿肯特與狄羅不過是在大戰後沒落的貴族,勢力無法與其他諸侯相比,」白隼突然語調一揚,「但是大人,您別忘了,他們的位置離我們最近,一左一右緊鄰著我們,若是他們早一步被夏米克拉攏……」

 

「唔,」方龍的眉頭揪了起來,「沒落的貴族沒錢沒權沒勢力,就是死要面子,很容易被收買啊……」

 

「正是。」白隼嚴肅道:「戰後王國維持了一段時間的和平,但從先王臥病後,有實力的大諸侯開始吃掉鄰近的小城,動作雖然不大,但我認為,王國秩序的崩壞是遲早的事兒。為了積蓄實力,我們必得先在沿海地區築一道牆沿,以防任何人趁虛而入。」

 

方龍點點頭道:「就這麼辦吧。白隼,聯合狄羅和阿肯特的事兒就讓你辦了,給他們做足了面子,需要什麼你儘管開口。」

 

「是的,大人。」

 

「賽凡,」方龍走向方才身穿華服的男子,「王城來的使者陣仗不小,交給你去打點了,好好接待他們。」

 

「遵命,大人。」

 

「察亞登,各地的情報線拉緊一些,看看有什麼風吹草動,就算是芝麻小事也要第一時間回報!」

 

「知道了大人。」

 

「呼……」方龍伸了個懶腰,接著用手搓揉著肩膀,「好啦,累人的會議我看是暫時結束啦,老泡在這議事廳裡,人是會悶壞的。你們都回去吧……瓦剛,陪我出去走走!」

 

瓦剛應和一聲,跟著腳步異常輕快的方龍走出大廳,廳上的眾人相視一笑,彷彿司空見慣。

 

口口口

 

怒海城位於艾林德爾王國的北端,是處於雷亞賽大陸東北面的一處港口,也是少數擁有定期船隻往來更北方陸塊的港口之一。

 

陽光刺眼的午後,蔚藍的海水被照耀的閃閃發光,白色的海鳥凌空翱翔,為天上單調的藍畫上動人的線條。怒海城的街道一如往常,屋頂色彩繽紛的房子在岸上排成微彎的兩道曲線,淺色石塊堆砌的牆沿圍出不太明顯的分界,屋簷下的攤販們一個個緊挨著在街上叫賣。

 

早晨的魚貨多半已經賣光,要等待出海歸來的船隻補貨後,才能在黃昏市場再一次營業。於是商店街的盡頭靠近港口處,隨處可見碼頭的工人、魚商等,穿梭在小吃店、酒館,或是隨處在地上或長椅上掩著毛巾打盹。

 

「看吶!」方龍換上輕便的衣服,此刻也混雜在人群之中。他朝一名叫賣雜貨的攤販指去,「瓦剛,那小哥好像賣了不少好東西,我們過去瞧瞧。」

 

兩人方才走近,顧攤子的年輕小哥立刻扯開喉嚨:「這兩位大爺,想要找點啥東西啊?我塔塔利的攤子可算是應有盡有啦,不是我在胡謅,連王城裡的達官貴人都常給我光顧呢!」

 

方龍笑了一笑,拿起一枚老舊的徽章問道:「哦,小哥,聽你這樣一說,我可不能錯過你賣的東西了。老實說我對古物挺有興趣,你給我介紹介紹?」

 

「那有啥問題,」年輕小哥眼見方龍氣質不差,身後又緊緊跟著一名長相奇特的彪形大漢,心想今天鐵定是碰著大戶,定了定神,腦海裡閃過早就在心中溫習過幾百遍的貨物介紹,「大爺你手上這枚徽章來歷可不簡單,但你不用擔心,我可不是搞黑市的奸商,每件商品的來龍去脈保證合情合理,不會誇大其詞……」

 

年輕小哥看見方龍神情未變,於是繼續說了下去:「這徽章可是大戰前的特製品,它的歷史是沒有多悠久啦,但意義可是非凡喔!大爺,像你這般有見識的人肯定知道,怒海城上一任城主在大戰時風光的不得了,當時跟在艾林德爾國王身後的人稱『艾林德爾五家』,怒海城就是其中之一。而由怒海城派出的軍隊裡,有一批精英中的精英,專門負責保護怒海城主的安危,代號叫做『普羅』,這大爺可能就不太清楚了……」

 

「咳咳,」一直站在方龍身後的瓦剛悶哼一聲:「俺說啊,小哥,你直接說重點好不?俺聽著聽著都要睡著了,你是在賣東西還是在說故事?」

 

「喔喔,」被插話的年輕小哥立刻換上滿臉歉意,一邊瞄向方龍神色。眼見方龍不置可否,想必這大漢講的話被方龍聽了進去,連忙道:「是是是,大爺教訓的是,其實也要到重點啦,這徽章便是普羅一群人用來辨認敵友的標記,因為據說為了確保辦事忠誠和效率,普羅一行十個人全都互不認識,全靠這……」

 

年輕小哥說的眉飛色舞,方龍的心念也是轉了又轉,此刻聽完他的介紹,更是差點要笑了出來。身為怒海城上一任城主,也就是自己父親的兒子,可從來沒有聽過什麼「普羅」的祕密部隊,更不曾看過手上這枚徽章。

 

「唔……兩位大爺,」年輕小哥見方龍的臉色有異,又久久沒有開口說話,忍不住道:「你們……沒關係,我看這位爺不大喜歡徽章,不打緊,我再給你們介紹一件東西,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好東西了,年代夠久,大爺鐵定喜歡!我去後面給你們拿去……」

 

「不是這樣吶,小哥,」方龍露出了笑容,「你這裡總共有幾件關於怒海城的東西?」

 

「咦?」年輕小哥回過頭來,「這個……除了這枚徽章,還有一份距今已經超過一百二十年的文件,內容寫的是王城送往怒海城的信件,還有……」

 

「好好好,」方龍打斷了年輕小哥道:「你給我算一算,我三樣通通要了,是個什麼價錢?」

 

年輕小哥的眼睛一亮,不可置信道:「三、三樣都要?」

 

方龍微笑著點頭。

 

「呼……」年輕小哥長吐了一口氣,整個神情突然輕鬆了下來,「沒問題、沒問題,兩位大爺請你們等等,我到後面先把三樣東西都拿過來給你們過目了,我們再說價錢,對於像兩位爺這樣的人物,一切好談,一切好談,呵呵……」

 

看著年輕小哥走進屋內,站在一旁的瓦剛道:「大人,你是真的要跟這小子買那些個破東西啊?俺看他年紀輕輕,話是講得挺溜的,但未必是實話。您也知道港口這區的商店最多黑心商人,您不再考慮考慮?」

 

「瓦剛,光是剛剛那枚徽章,我就知道他賣的大半不是真貨,」方龍道:「但是,這年輕人好歹也是靠自己的勞力在賺錢,買賣這回事兒,總也是要你情我願,買的人看不出商品好壞,卻又愛充識貨,自己也要負大半責任對吧?」

 

「唔,」瓦剛搔著頭道:「好像是這麼回事兒……又好像不是那麼回事兒……」

 

「哈哈,」方龍道:「再說,把關係怒海城的東西全買了也是在幫我自己。你想想,要是其他人問起這幾件貨品,給這年輕人胡亂謅了一大圈,即使人家沒買,也把關於怒海城的道聽塗說全記進心坎裡去了,那可不太好吶,對吧?」

 

瓦剛點了點頭:「大人,您的心眼可真是厲害,逛個攤販也能一邊考慮了這麼多,俺可是十足的佩服您啊!」

 

年輕小哥在這時小心翼翼的捧著其他兩件東西來到了前面,他的臉上掛著神采奕奕的笑容,與方龍臉上的笑意兩相輝映,在旁邊的瓦剛也不知不覺笑出聲來。

 

在藍天白雲,與燦爛的陽光下。

口口口

待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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