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雄年代、序章(上)

 

口口口

 

大雨滂沱,漫天的烏雲佔據了維特城的上空,在這個時節應當皎潔的月亮如今完全窺不著影子。石板鋪成的街道被雨水打的霹靂啪啦,那頭彷彿變本加厲似的從天際劃下一道閃電,跟著是震耳欲聾的雷響,幾條披著黑色大篷的人影自街角揚長而去,馬兒淒厲的嘶吼,像為老天今夜的交響樂烙下章節交替的記號。

 

城外郊區一片種著蔬菜的田園,一名老婦人正坐在木搖椅上前後晃動,手裡的針線在圍巾上穿梭不停。她的對面,白髮蒼蒼的老人正彎腰放下手上的一捆木柴,熟練的揀起幾根扔進火爐,火星疵一聲飛濺而出,老爺爺唉唷一聲手上給燙了一下。

 

「好了好了」老婆婆將圍巾擱下,「瞧你笨拙的,都一把年紀了還笨手笨腳的。來,我給你泡杯熱茶,你來坐著歇一會兒,我看今兒個不但下雨,天氣可也要跟著涼起來了……」

 

口口口

 

「哈啾。」黑色的斗蓬下發出一陣聲響,騎在赤色馬背上的男子搖晃了一下。

 

「隊長,天氣轉涼了。」一前一後,兩匹馬的距離現在挨近了些。

 

「不礙事,阿魯,」男子輕扯韁繩,馬兒頭一揚,漸漸加快了腳步,「這事今天非要再與領主稟告一次,你看這季節哪一年下過這麼久的雨?簡直要跟雨季一樣了,何況……」

 

阿魯雙腿一夾,緊跟著男子,他微微頷首,身子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。

 

這是三天來第三次面見領主了。隊長的直覺一向很準,何況那東西還是自己第一個發現的。阿魯忍住不去回想,卻還是能夠感覺到手心沁出的汗,即使它很快便被雨水所掩蓋。

 

「萊恩隊長。」門前的守衛向萊恩行了個禮,「您又來了?」

 

「嗯。」

 

守衛上前去接過了馬兒的韁繩,讓萊恩輕易的翻身下馬。

 

「請進去吧,但是渥迪賈菲爾大人也在裡頭。」守衛再行了個禮,用餘光偷瞄全身包裹著阧篷的萊恩。

 

口口口

 

雙手接過老婆婆泡的紅茶,老爺爺緊緊捧著,緩緩走回專屬於他老舊但舒適的躺椅,一臉滿足。

 

「老伴兒,」老婆婆端著茶坐在老爺爺身旁,「你說,我們年輕時,這個季節可不是鳥語花香,氣候舒服的不得了嗎?」

 

「這就叫亡國之兆。」老爺爺臉色一變,「連我這老百姓都懂,自從渥迪賈菲爾那小丑來到咱們維特之後,維特是一天比一天怪了。前幾天亞瑟那老小子不是還說,墓園的十字架,一夜之間全被拔掉了嗎?」老爺爺搖了搖頭。

 

老婆婆道:「你別說了,聽說領主大人現在對賈菲爾大人是言聽計從,要是你這話被衛兵聽見了,那可怎麼辦是好……」

 

「擔心什麼!哪個衛兵要來咱們的菜園?」講到激動處,老爺爺抬高了音量,「說起那個小丑就有氣,要不是他,咱們怎麼會搬來這鬼菜園?什麼領主大人體諒咱們年老力衰,特開數座菜園於城郊,將咱們老一輩都趕了出來,卻把年輕人都徵召去了,說啥局勢緊繃,什麼玩意兒啊。老伴你說,咱們維特上一場戰事是多久以前了?」老爺爺氣得全身顫抖了起來。

 

「算了算了,」老婆婆心中暗暗說道:「搬出城外已經三個月了,兒子卻只回來過一次,老伴心情也夠差的了。何況,這種大雨夜晚,也不可能會有衛兵巡邏了吧?」

 

碰碰碰。

 

老婆婆轉頭望向門扉。

 

口口口

 

穿過長廊,萊特和阿魯兩人佇立在領主房間門口。

 

嘻嘻,領主大人,您真不愧是人稱維特之雄的大人物,連駕馭女人都這麼有一套呀……

 

又細又尖的聲音從房裡傳來,高八度的音調讓房門口站崗的衛兵相視露出苦笑。

「萊特隊長,您也聽見了……領主大人下令,他與賈菲爾大人正在、咳咳,正在……商談國家大事,不、不許任何人打擾……」衛兵越講越是心虛,視線不知不覺往地面垂去。

 

「開門。」萊特隊長摘下身上的斗篷,露出正氣凜然的雙眼,「若是渥迪賈菲爾怪罪你們,一切責任由我來擔。」

 

「知、知道了……」衛兵的頭輕輕一點,往左右讓出了房門前的空間,目送萊特與阿魯走進房間的背影,他們倆又一次相視苦笑。

 

身後的房門咿一聲合上,眼前是華麗寬敞的會客廳。阿魯的目光快速掃過,這幾天來他第三次看到的奢華場景。會客廳四面的牆全鋪上一層光亮的大理石磚,上頭佈置著純金的燭台,另外又有幾幅雄偉的畫作點綴其中,每一幅都比雙手橫舉還寬。他吞了口口水,依稀記得曾經聽人說過,領主大人房裡的畫都是從艾林德爾王國進口而來,每一幅的價錢都是老百姓幹一輩子活也買不起的天價。

 

隨著目光流轉,會客廳裡的每一樣東西,都讓阿魯想起了一段他在街頭巷尾聽來的傳聞。他想了又想,覺得這間房實在不能夠被稱作房間,因為光是會客廳就跟城裡的民宅差不多大……

 

「阿魯,」打斷他思緒的是萊特低沉而堅定的聲音,「走吧。」

 

口口口

 

「老伴!」老爺爺放大了音量,「來啊,你呆在那兒幹啥?快去開門啊!」

 

「哦……」老婆婆的身軀頓了一下,「老、老伴啊,這種大雨天……我、我們哪裡還會有客人?」

 

「哈哈,我說老太婆,」老爺爺乾笑了起來,「沒想到你一大把年紀了,難道還怕是鬼啊?哈哈,真是可愛……我看吶,今兒個要不是隔壁福恩老頭找我們一起吃晚飯,就是亞瑟那老小子又發現啥怪事情,來給咱們說嘴了!」

 

「老……老頭子,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……」老婆婆猛力搖著頭,連步伐都變得踉踉蹌蹌。

 

原本笑著起身的老爺爺,似乎也為老婆婆的表現開始起了不安。他斂起笑容,扶著老婆婆坐在木椅上,然後端起了熱茶,放在老婆婆的手上。

 

「老太婆,你別擔心啦,」老爺爺擺了個充滿自信的模樣,拿起斜倚在火爐邊的鐵撬,「要是有什麼壞胚子想趁著晚上烏漆嬷黑來欺負咱們,那他可要倒大霉啦!我可還沒老到任人欺負呢,哼!」一邊說著,老爺爺一邊站到了門旁,提起了手上的鐵撬。

 

「外邊的是誰啊?」

 

碰碰碰。

 

「你再不回答,我可不幫你開門啦,惡作劇也要有個限度……」

 

碰、碰、碰。

 

口口口

 

砰砰砰。

 

在走過會客廳和小客廳之後,萊特在雕刻著象徵維特城精神的海鷹像門上輕輕敲了幾下,不待裡頭的回答,逕自推開了門扉。

 

映入兩人眼廉的畫面,即使是皮膚黝黑的阿魯都感到自己兩頰的灼熱,不自覺的低下頭去。

 

一名上半身赤裸的男人坐在床沿,身後兩名身上僅僅披著薄紗的女子將手臂環繞在男人肩上,用指尖夾著的水果在男人下垂的胸膛上滑動。男人的手上抓著一條細繩,被繩子圈著的那頭是一名金黃色長髮的裸體女人,像狗一般的趴在寢室名貴的地毯之上,極其放蕩的扭動著腰肢,用舌頭在男人的腳指間游移。

 

男人閉目、仰頭,用左手輕輕撫摸女子的長髮,彷彿對女子的行徑表示讚賞。床的邊緣站著一名小丑打扮的男子,他的臉上此刻沒有上妝,看的出他那張骨瘦如柴、蒼白不似常人的面貌,伴隨著令人耳朵聽了發疼的尖銳語調,正一面從手上倒下黏稠的液體於女人背上,一邊彎腰哈背的對男人陪著笑容。

 

「嗯?」陶醉的心情突然被腳步聲干擾,男人雙眼一張,第一個看到的就是那張這幾天來令他厭惡至極的臉。

 

「放肆!」激動讓男人的聲音沙啞,「誰准許你進來我的房間?」

 

原本掛著笑容的男子僵硬片刻,他抬起頭,換了個嘲笑的眼神向萊特和阿魯看去。

 

「容我一言,我的大人。」男子道:「萊特隊長這幾天日日心神不寧,老是為了無中生有的小道消息來叨擾您的私人時間,甚至公然忤逆您的命令。依小人看來,維特城禁衛隊隊長的位子已經給他過多的壓力,似乎該給辛苦的萊特隊長放一段長假,好好休息囉,嘻嘻。」

 

「參見領主大人,」萊特的聲音非常平穩,聽在阿魯的耳裡,似與往常沒有任何改變,「請恕屬下無禮,若非事態嚴重,迫在眉睫,屬下不敢擅闖領主大人房間。」

 

「哼,滾開,搞得我都沒興致了!」領主鬆開繩索,一腳踹開趴在地上的女人,那女子啪一聲跌倒在地卻沒有反抗,反而順著去勢躺在地上,用身體在地毯上來回磨蹭,嘴角微微抽動,露出僵硬的笑容。

 

「萊特,」領主的雙眼瞪的有如核桃般大,搖晃著身上的肥肉站起身來,「你今天最好是有要緊的事情稟告,我可不想再聽到什麼天象有變、氣候異常的屁話,要不是看在你家族三代都在禁衛隊工作,依你多次違抗命令的行為,我早就把你革職,流放到北方國境之外!」

 

「大人,」萊特微微低著頭,語氣仍是從容不迫,「情勢早已劍拔弩張,只是您視而不見。今日清晨,禁衛隊在格登橋北方遇見了坦古!」

 

站在萊特身後的阿魯身軀一顫,一滴冷汗從他的鬢角滑落。

 

口口口

 

滾燙的、鮮紅的幕,就這樣在老婆婆臉上滑下。

 

 

不確定是不是自己沙啞的聲音,老婆婆用手指摸了摸喉嚨,一指、兩指,然後是整隻手掌,接著她用兩隻手來回擦拭順著喉嚨流下的紅色液體。

 

同一時間門口發出了巨響,第一聲乓,木門被整個撞裂開來,再一聲乓,門板的碎片全壓在地上的老爺爺背上。冷峻強勁的風雨從門口灌了進來,也從門邊的牆壁斷垣竄進屋內。

 

老爺爺方才站的位置,現在是一整片紅色的鮮血。

 

老婆婆望向牆、望向地、望向木門的下方,那張已經認不出是不是老爺爺的臉,和還流著腦漿潺潺的半個後腦勺。

 

 

雙腳一軟,老婆婆跪倒在地。她想哭,卻覺得臉上早已又濕又黏,她的膝跪在血泊之中,勉強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。

 

「老……老……老伴……啊……嗚嗚……嗚、嗚……」

 

掙扎在恐懼邊緣,老婆婆只感到全身脫力,外頭的風聲雨聲,夾雜自己的哭聲全在她耳邊盤旋,沉重的空氣包圍著她,除了滿地的血腥味,她再也無法集中精神去感受屋裡任何一樣事物,她以為她不能。

 

餓。

 

為什麼在兩耳嗡嗡作響的此刻,我竟能聽到這樣細小的聲音?老婆婆自己問自己,為什麼腦袋已經停止運作的此刻,我竟然在心中自己與自己對話?老婆婆突然覺得一切變得好平靜,老爺爺的身影、被破壞的門牆甚至是她身上的鮮血,一瞬間都變成白色。她覺得自己的體溫漸漸升高,思緒跳的好快,眼前一片模糊不清,血液彷彿有股興奮蠢蠢欲動,這是什麼感覺?

 

 

猛然一陣嘶吼,老婆婆的視野恢復正常,人類的反射動作令她朝聲音來源處抬起頭,然後一道蒼白的影子一閃而過。

 

喉頭一涼,吸吮著什麼的聲音讓她突然明白了這是什麼感覺。

 

是死亡的感覺。血花綻放開來。

 

口口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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